荣泽

Wednesday’s Child is full of woe.

灯(05)

我又杀回来了。
还没正式发刀,不过也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05




彼得之前没有这样注视过别人,在家里虽然他才是一般睡得比较晚的那个,不过通常他从窗户爬回卧室时已经很晚了,拯救世界的心思已经被赶紧睡觉小命要紧这件事推到了第二位。他从未这样久地看旁人昏睡。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可否认,斯特兰奇是个相貌很好的人,如果有可能,彼得想,如果他以后要留小胡子,那他可以参考的人选就多了一个。斯塔克和斯特兰奇的小胡子一样好看。不过这于他而言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彼得把灯往斯特兰奇手边挪了挪,他托着下巴想,也许以后可以问问他们,留小胡子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留小胡子会象征成熟吗?不知道。但留小胡子再戴面罩一定会很扎脸,彼得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的自己,没过几秒就把脸皱成了一团。这个画面太过于美妙,他不敢再多想。

啊,以后。多美好的词。会有以后吗?彼得有些沮丧地低下头,男孩抱紧自己,垂着眼盯着小小的火苗。它很小,跳得也很欢实,也许一阵风就会吹灭它。如果有木柴,如果有更大的灯,不,换成壁炉吧,一直待在这么小的灯里,太难为这火了。如果有这些,那是不是会有以后?

不,不对。如果要有这些,就必须要有以后。如果要有以后,就必须有这些。它们是需要同时满足的条件。

彼得撇撇嘴角,心说还是想点别的东西让人愉快。想点什么呢?比如这件斗篷会不会保暖,斯特兰奇会不会着凉这种事吧。男孩伸手摸了摸斗篷,斗篷小小地动了动一边领子,像在和他打招呼。

“他会冷吗?”

斗篷用领子裹住了斯特兰奇的脖子。

男孩抿着嘴犹豫了一下,“那……如果……如果他靠在我这里呢?会不会好一点?”

斗篷迟疑了一会,松开了领子。于是幼龙便欢欢喜喜地把人抱紧怀里。尚稚嫩的肉翼之下没有灯也没有花,只有斯特兰奇。

有时候你为了保护一些东西,总得舍弃一些东西。

就像钢铁侠舍弃了从祭台上走下来的机会,美国队长舍弃了那支舞,法师们舍弃了时空一样。










斯特兰奇睁开眼,整个宇宙的液态水在一瞬里跳下云头,似欲与全世界拥吻。他手捧一束红似火的玫瑰,立在雨里。

他在等人。等谁?斯特兰奇半眯起眼,克里斯汀?不对。他们甚至算不上情人。他抬手,抹了把脸上雨水,偏头看到一片巨大的镜子——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年轻人暖棕色的眼里原本藏着隔世的浅色琥珀,此时琥珀却不见了。不知是否是他某日无意间将它绑在了眼中羽箭的箭尾上——在他射出那箭时,琥珀也被他送了出去。

有大猫自一旁漫步而来,从皮毛花色来看,它应是稳重得很。

又稳又重那种。

斯特兰奇看着虎,出奇的平静,心里甚至有些惊讶他居然还有心思调侃这些闲事。

它瞥了眼他,未动弹,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皮毛,斯特兰奇慢慢踱过去,他欲伸手,几瞬后却又收回来。它是危险。斯特兰奇偏头看了看自己左右,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在这只虎暴起时抵挡片刻。这感觉就像在四十层楼的阳台和心爱的姑娘谈分手一样。

姑娘被永远不会睡着的纽约市搂在怀里的样子很好看,但如果被她从四十层楼的阳台推下去,可就不太好看了。这太危险了,让他很不安。

等等,那又是什么?他的视线越过大猫,看到一丛玫瑰。它的花瓣上还留着塞壬的眼泪,雅典娜的荣光也在上面站不住脚。它很美,它似乎很柔弱,因为它只有四根刺可以防身,它身前还有一只虎。

“你在害怕。”

斯特兰奇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偏了偏头,“你总能看穿我。”

“不,我看到的只是有关你的可能性。”说着,古一走过来和斯特兰奇并排坐下。

斯特兰奇仍看着那朵玫瑰,默了一阵,他忽然开口,“你之前看那些可能性的时候,是否看到了我会这样死去?”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没有。”

法师抿抿嘴,“不可能。”

古一偏了偏头,“好吧,我看到了一点点。”

斯特兰奇仍没有去看已死者,“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一阵,古一回答了他,“我看到你在时空之间挣扎。”

“说具体点。”

“这可不是和老师说话的语气哦。”

“好吧……原谅我的无礼,请详细地告诉我吧。拜托。”

“嗯哼。”

“所以……到底是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默了半晌,古一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她预见了卡西利亚斯的背叛却没有相信,以至于后面被曾经最信任的弟子称为伪君子时一样。

“……什么?”

“我说,你不会相信的。就像当初你不相信魔法一样。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太相信。”

“我做了什么?”

“你带着他们回到了现世。”

答案竟如此简单。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时间从来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什么。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小心翼翼地追问,“……然后呢?一定有什么代价吧?”

“的确有代价……你把那个孩子留下了。”

古一的字句好似重锤,每个音节落下,都带着颅骨的脆响。

“什么?我,我把他留下了?”

“是的。你欺骗了他,你说你会回来救他。但你让他留在了虚无深处,还告诉他那是最接近出口的地方,只要你处理好现世的事,保证其他人彻底安全后,你就会回去救他。然而结果是,你和其他人都成功地回去了,他永远留在了时间里,成了你的牺牲品。”

“总结一下。我看到你把那个孩子丢在时间里,任由他一个人在时间中流浪。他永远留在了时间里,而你——”

古一偏头看了眼斯特兰奇,像他刚刚反驳了她一样,“——重获自由。”

女法师说这话时面色毫无波澜,但斯特兰奇可以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半晌,古一打破了沉默,“你会这样做吗,斯特兰奇?”

斯特兰奇看着她的眼睛,整个宇宙注视着他。他想开口,但喉咙里像卡了糖一样,很酸很疼。字句从嘴里飞不出来,就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出来,于是它们冲向他的眼睛。而他本人则在小声地喘息,一声一声,像枯木在冬日里抽泣。女法师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Answer me.”

斯特兰奇看着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Answer me, Stephen.”

斯特兰奇闭上了眼睛。他永远无法拒绝那双眼睛。

忽然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年轻人贴着他的耳朵开口,没有气息打在他脸颊上,他像个幻影,但他的声音又是那么真实——

“Doctor,I'd have to know——”

斯特兰奇睁开眼,古一已经不见了,那朵玫瑰和伊甸之东的虎也不见了。彼得正紧紧抱着他,像溺水者抱着浮木。

你要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要什么?你究竟要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我——

你无法拒绝自己,你一定会这么做,结果也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所以,区别仅在于我是否要反抗。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在你告知我你的决定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If I die what will be my reward?”

如果我如你所愿,你会奖励我吗?

如果我听话赴死,我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偿?

斯特兰奇用力挣扎,男孩的个头还没长起来,但力气已足以制服他了。法师慌乱地后退,男孩的另一只手往下移了一段,用力搂住法师的腰。

回答我,回答我。

如果我听话赴死,我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偿?

如果我如你所愿,你会奖励我吗?

法师一转头,古一手里攥着折扇,扇子边缘微微颤抖,她依然笑着,“回答问题,斯蒂芬,逃避是没有用的。”

“不论你闭上眼睛还是一言不发,你都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你会也样做吗?”

“嘘——回答问题不用说出来,你需要回答,但你不一定要把答案说出来。”她在离开,斯特兰奇没有回头,但他清楚这个事实。抱着他的男孩把脸久久地埋在他颈间,过了一阵,他终于开口,“你会留下我吗?”

“不会。绝不会。”

“那你会留下吗?如果你留下了,灯会熄吗?”

“不会。”

时间笑嘻嘻地讽他,撒谎。

伪君子,你在说谎!

斯特兰奇猛地睁开眼。

年轻人笑了起来,“你醒啦!博士,感觉如何?”

斯特兰奇说不出话,他在发抖,彼得想了一下,还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你冷吗,博士?”

斯特兰奇轻轻摇头。

男孩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那……你做噩梦了吗?”

斯特兰奇沉默一阵,答说,“没事。”

他们都是睡在棺材里的死者,怎么可能做梦。所谓的梦,不过是时间的玩笑而已。



——




斯特兰奇走得很匆忙,男孩想跟过去,法师原先不同意,但不知怎么,他又转了念,让彼得跟在自己身后。
他们走了一截,男孩耳旁突地多了一个声音。

“Come over baby,I think you're pretty。”

























未完

灯(04)

CP:小蛛配奇

终于撒了一点糖






04
















斯特兰奇看着玫瑰,沉默了很久。它的香气来势汹汹,但斯特兰奇知道,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柔软下来。这是它一贯的做法。香气好似君王手持利剑,远远立在高处,待时机到了后便执剑跨马冲了下来,端的是要与对面人作生死之斗的架势。跑到近处后,君王忽的勒马,马蹄旁的青草尚未停止颤抖,君王手里的剑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花瓣上还有维纳斯吻过的露珠——

我们讲和吧。

它笑着说。

他和它的交锋里,最先服软的总是它。但斯特兰奇知道,最后输的一定是自己。时间亘古不变,时间万古长存,流逝的是他物,而时间永远是坐在高处看这世界毁灭又重生的那个。

它是永恒,它是不朽,而他只是它眼里转瞬即逝的玫瑰——时间很宽容,为了欣赏这种转瞬即逝之物的短暂又隐隐透着悲壮的美(它是这样说的),它愿意做出让步。

我们都爱美好的东西。在他和它的第一次交谈中,它从他的胸膛里抽走了他的一部分后这样说。

它“偏爱”他,也漠视他。像小姑娘对待自己的玩具娃娃。

“你到底想要什么?”

斯特兰奇站在虚无之前,在一片黑里,斗篷红得刺眼,好像它与米迦勒屠杀撒旦时,那在天使长身后飞扬的披风是同块布料般。

沉默似冰,将人类法师与一切死魂灵冻在一起。字句如同蛇一般从那极深极深的寒冷之处涌了出来,它像在说什么,轰鸣声里,人隐约听到它说:“斯特兰奇——”

“和我沉沦于此吧。”

“好孩子,到这里来——到我的怀里来——死亡也无法分开你我。”

斯特兰奇的手在颤抖,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是那场车祸的后遗症,还是其他什么。

“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一朵玫瑰——别把我给你的那朵再还回来。”

人类法师沉默着低下头,似屈服,他抬手,法师手边的虚无构成了一朵真实的花。

它接过玫瑰,沉默片刻,“你知道的,花总会枯萎——它是转瞬即逝之物——你留下,它就不会枯萎。”

斯特兰奇摇摇头,“不。”

“你是想说,你不会留下,还是想说花不会枯萎?”

法师抿着嘴角不再说话。

它忽的笑了起来,“Rise up, my love, my fair one, and come away.For, lo, the winter is past, the rain is over and gone。”*

起来吧,我的爱,我美好的人,与我同行。那寒冬已尽,大雨亦已停下了。

我偏爱的凡人啊,你当与我同行——

到这里来吧,我的爱。

“你并不爱我。”

“是的。偏爱并不是爱。我只是喜欢你在我面前…无计可施的样子。你知道的,这就像猫在吃掉耗子前,总要玩弄它一阵子的行为一样。”

“我不是耗子,你也不是猫——”

“但你的生命短暂,于我为转瞬即逝。”

“——有时候,我在想,上帝是不是一只猫?它总喜欢在你把你的论文写到结尾时,一爪子推翻你的水杯。而你只能看着你的电脑黑屏,接下去你要去修电脑,再看着它重新开机,然后打开文档——一切都是空白。如同一个纯白的噩梦,可这也是一个祝福。一切都可以重来。虽然你记得论文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每一个标点——但这一切都因这次重来而失去了一部分意义。”

“上帝也许是猫,也许是女人,也许是小孩——WHATEVER——这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我的猫咪。”

“……”

斯特兰奇不搭话,只看着虚空,默了半晌,他复开口道,“苦难与我已是旧相识了。”

“没有人能习惯痛苦。未明白么?你曾在乎什么,如今又在乎什么?败在何处…你不明白么?何必浪掷力气,在火中自焚。”

斯特兰奇偏过头,垂着眼开口,“你对我的‘偏爱’是恩赐,也是诅咒。而我已无惧苦难——我的一生就如逆水行舟,即便奋力前进,却终究要退回到过去。”

“你可以退到我怀里来,和我一起,成为永恒。”

“……你对每个你‘偏爱’的人都这样说吗?”

“不。在你的世界里,我只对你说过。”

“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如果一定要说,大概是因为你太过于美味。美味到……我想为了你而慢下脚步。”顿了顿,它压低了声音,似私语,“你的痛苦,你的爱,你的怨恨,你的回忆——”

“——都是令人吮指的美味啊。”

“You are really perverted.”

“谢谢夸奖。”

“想好了吗?你到底要什么?”

“你的全部。”

“我已一无所有了。”

“不……看看他,你就会知道,你富足似君王——”

虚空里蜷缩着一个人,它像拎小猫一样拎起男孩,法师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斗篷,“你要做什么?”

“他很年轻,富有朝气,温柔且有活力……他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的爱尚未受打磨,他的希望仍睡在他的眼中,他的回忆还有色彩有声音(这一点很好,不像你的黑白默片),他在不断的成长,但他依然愿意以一颗赤子之心去品味玫瑰的芬芳。他像一切美好的集合,不是吗?”

“他只是个孩子。”


“是的,孩子。但他身上有你已失去的东西,不是吗?灵魂的缺失固然无法弥补回来,但情感上的却可以——他给了你一种希望。”

“他没有。”

“他有。人类之所以要庆祝新生儿的诞生,就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孩子就是被关在盒子里的希望的具体形象。如果——”

“够了!”

“Baisse les armes,Donne tes larmes.”

卸下你的武装,正视你的眼泪。


银河从他眼角滑落,砸在虚无之上,打翻了时间在他心头熬煮的一锅昏晕。

他转身欲走,虚无却挽住了他。

虚空里走出一个人来,斯特兰奇想回头,那人却按住了他的肩。他比他稍高一点。




——




苦难与我已是旧相识了。我还能失去什么?

很多。我的爱,我美好的人,你还可以给我很多——你尚未成空壳。

它轻轻环住跪倒在虚无脚边的人的肩胛,真实的骨骼挨着它虚无的手掌。有些硌手,有些疼。




——







My love, I'm so hungry.








I want MORE.







——



男孩睁开眼,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这里是哪里?他有一瞬迷蒙,一偏头,他看到马灯在他手旁。

它仍亮着。

他仍在死地。

虚空里落下一枝花瓣带水的败玫瑰,他看了一阵那玫瑰,最终还是拿着马灯站起身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它的花瓣已打了卷,热烈的甜香闻起来隐隐多了些坟墓才有的腐朽气息,像那些恐怖电影里陈旧的小阁楼里才有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个恐怖电影呢?男孩不着边际地想。他一手拿着玫瑰,一手举着马灯下意识地向前走着,似黑夜里的掌灯人,也似寻找宝物的幼龙。

远远的,他看到虚无中蜷缩着一个人。他似昏睡过去般无声无息地闭着眼,男孩忙跑了过去,法师像要躲避光源般偏了偏头,“别动,博士。”斯特兰奇仍闭着眼,未清醒。男孩把玫瑰放在一旁,试图唤醒法师,可他却像在梦里做了一个醒不来的梦一样,连呼吸都未改变。

默了一阵,彼得把他扶了起来,蜘蛛力量让他能把这个比他高的年长者以一种比拖要体面许多的方式扛在肩上,他的一只手拿着灯,另一手扶着法师——他要拿不上那朵玫瑰了。

它凋零在即,但它依然美丽,像他第一次看到法师手心的火焰一样,他希望斯特兰奇醒来的时候也能看到些美好的东西。他不会魔法,虚无之中除了这朵玫瑰,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想了想,他蹲下去,拿起玫瑰咬在唇间,随后举着灯大步离开。

这里太冷了,他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去。那里很温暖,很舒服,很适合他肩上的法师休息。


















未完






*:出自旧约雅歌
文中法语都来自法扎中萨聚聚的出柜歌【甜痛】

灯(03)

CP:小蛛配奇









03









Succombe au charme,Donne tes larmes。
你的眼泪,是杀我利器。


——


斯特兰奇来的时候,彼得刚醒,男孩比之前两天看起来好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他的身体深处又活过来了一样。

他眨巴着眼睛跟斯特兰奇打招呼,像农夫怀里的小鸟,“晚上好呀,博士!”

斯特兰奇看着他的笑脸,嘴角也跟着上扬,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前两天轻了一些。也许是他心情好呢?这个想法窜进了男孩脑子里。他看着法师双眼,那里面有雅典娜第一次获胜时的荣光,斯特兰奇在他旁边坐下来,“昨晚有做什么好梦吗?”

“有的!”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以斯塔克先生为原型的那款冰激凌!呃……我是说,我梦到了好多人。最后剩下我,斯塔克先生,还有您。我们一起去那家冷饮店,但我没带钱,斯塔克先生没带钱,而您身上只有一块五哈哈!”

斯特兰奇扬扬眉毛,“就冲你的笑声,我应该拿走你的灯。”

“啊……那,那你拿走它之后,我可不可以跟你学怎么做这种灯?”

斯特兰奇看着男孩的眼睛,一脸严肃,“孩子,法师都很穷的。而且没有去过珠峰感受寒风的爱抚的人,是不能学习秘法的。”

“呃……感受过太空寒冷的算不算?”

“你未成年,不算。”

“诶?你不是说感受过那种寒冷的——”

“我没说我要收个未成年做弟子啊。”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之前怎么没人跟他说过这一任秘法大师居然也有这样恶劣的时候。他不再说话,只支着下巴看着灯,里面的火苗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扑闪的,很好看。看得久了,彼得有种灯里有一双眼睛正与他对视的错觉。男孩并没有多害怕,毕竟它们实在是太温柔了——好似它们在看情人般。他有些不舒服。因为它们并不像生者那样有活气,它们太冷了,太平静了,像一潭死水,像这里无边无际的虚无,它吞下一切光亮,随后沉默着看你在黑暗中沉浮。它很冷,像冰冰凉的金属,也像过了期的糖果,凋零在即的玫瑰,夹杂酸涩的甜蜜与带着腐败气息的香味混在一起,腻得人心口冰凉心头发慌。不过它更像另一种东西——已死者对世人最后的嘱托与祝福。嘱托他们替他看尽日升月落,祝福他们余生看日落时绝不是孤身一人。嘱托他们替他听遍春去秋来时雀鸟哼唱的无名歌,祝福他们踏着这歌在世间长长久久地停留,最终带着最少的遗憾与最多的幸福离开人世。嘱托他们务必珍惜愿与自己牵手度余生的人,因为他们在浮华人世中弥足珍贵,祝福他们在星辰的怀中,将手握得更紧更紧——

彼得揉揉眼睛,困倦似涨潮,转瞬间吞噬他大半神智,他张张嘴,想说他有些困了,口唇却麻木得无法做过多动弹。

蜘蛛感应同他化灰那天般在他未长开的身体里掀起一场狂风,它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寻找出口——

这几乎要把他撕碎。

疼痛似有人撕裂他的灵魂。

可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把这种痛苦说出口了。

男孩靠在虚无间,歪着头闭上了眼睛,再无声息。斯特兰奇看了眼明亮如常的马灯,抿了抿嘴角,站起身离开。

“做个好梦,彼得。”



——



马灯里的火苗猛地跳了几下,似在与看不见的风进行一场只有它参与的战斗。

它败了。

虚无再度归于黑暗。

玫瑰的灰烬落在灯里,与残损的蝴蝶翅膀睡在一起,看不见的兽有张大口,同时也是大胃口——

它险些将灯也一起吞下喉。



——






你自认英勇,却爱上这种对象,进而自此押下余生。难道你对这种朝生暮死的垃圾,也起了爱心?





也是,这种勇气,拿来助人,伟大似天神降临,多吸引那存在于不存在中的善心。






它如是说,语气冷淡,似嘲讽似悲悯。







——



“Who's there?”

“Doctor.”

“Doctor Who?”

“No. Doctor Strange.”

斯特兰奇走过去,被时间遗忘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冬日的战士转过身,他看着他,“这是你的……呃,代号?”

“不,我是一个医生,姓斯特兰奇。”

男人点点头,“我是死了吗?”

斯特兰奇扬扬眉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话罢,他偏偏头,“茶还是咖啡?”

“谢谢,我不用这些。”

“没事。反正现在我也拿不出这些东西给你。”

詹姆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斯特兰奇没等他开口就又道:“你之前在哪里?”詹姆斯闻言半眯起眼回想,他眨巴眨巴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让他看起来无辜好似过路人——“我记得我在瓦坎达的某片树林里,然后……嗯……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你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也……?”

斯特兰奇伸手在虚空中挥了挥,随后他手里便多了一盏小小的应该是点在床头的灯,那里的光比白惨惨的雪地温暖许多,也柔软许多。像在地尽头小憩的星星腮边的泪,颜色不浅,似有眼线溶在里面。

他把灯递向那个脆弱的灵魂,“拿着吧,算一个见面礼。”

詹姆斯伸手正要接过它,虚无之中忽的刮起风——这是从未有过的。

斯特兰奇似站立不稳般踉跄着后退几步,满脸不可置信,詹姆斯想伸手扶他,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伏到在虚无的脚边,蝴蝶自斯特兰奇的斗篷里飘摇落下,它们沉默着飞向灯里,沉默着任由火焰点燃自己,沉默着看虚无张开嘴吞噬自己。

它们似在以沉默呼救,虚无中唯一清醒的人却以更加震耳欲聋的沉默来回应它们。

一枝正鲜活的玫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斯特兰奇颤抖的指间,那是一封信。



“I charge you, O daughters of Jerusalem, if ye find my beloved, that ye tell him, that I am sick of love.*”




























未完





*:出自旧约雅歌

翻译过来是,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嘱咐你们,若遇见了我的所爱,要告诉他,我相思成疾。


灯(01)

CP:小蛛配奇










这里很冷,也安静,彼得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虽然有战衣裹着他,他依然觉得冷——那是从骨髓深处爬出来的冷,像有人把他光溜溜地扔进北冰洋一样,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他并不知道北冰洋有多冷,也不知道珠峰有多冷。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胃里有名为疼痛的虫钻进了他的骨血深处,男孩半眯着眼回想之前他吃过什么,得到的答案却很模糊。也许是冰激凌,也许是早上的三明治,或者梅婶的点心?哦,上帝呀,他刚才说了什么?梅婶会难过的……但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疼痛呢?彼得把自己抱得更紧,意识越发模糊。谁知道呢。

他很困,也很冷。

他有点不舒服。

有人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很快也很稳,随着两人间的距离缩短,男孩几乎可以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彼得有点想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保持这种状态的。有光刺破黑暗,男孩偏了偏头,闭着眼往黑暗更黑处蹭了蹭,“别睡,也别动。”

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他不耐地睁开眼,披着破斗篷的法师正蹲在他面前,手里燃着一束颜色很浅的火,他被惊得往后又退了退,法师忙一把拉住他,“别怕,是我。”

他环顾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里是——”

“别问这个,先拿着它吧。”

“这…这是什么?”

斯特兰奇没说话,只示意男孩把手给他,彼得看着法师手心跳动的火焰,犹豫又好奇,斯特兰奇扬扬眉毛,另一手打了个响指,他手里的火焰变成了一盏小小的马灯。它在一片黑暗中跳动着,散发着柔软的光,像一片不屈且温柔的灵魂。“拿着吧,会暖和一点。”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它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男孩接过马灯——它真的好小,比一听罐装可乐还小,但它真的很暖和,彼得这样想——他捧着马灯往斯特兰奇身边坐了坐,“我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

“当然可以。”

“我们在哪儿?”

“死亡之地。”

男孩抖了抖,他低着头沉默好久,终于带着哭腔开口,“我们…我们真的死了吗?”

斯特兰奇沉默几秒,转身安慰般抱住男孩,“是的。”

“是不是…很多人都……”

“是的。”

“我……我们…我们是,是,失败了吗?”

“……从某种程度来说,没有。”

男孩猛地抬头,法师眨眨眼,“因为还有人活着,不是吗?钢铁侠,雷神,美国队长……他们都还活着,而且……我们还有底牌。”

“底牌……?”

“是的,很厉害的底牌。虽然我们现在看起来损失惨重,但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那……这会是我们成功的那个未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还要看生者。”

“好吧。”

男孩闷闷地回答,低下了头。过了一阵,他又往斯特兰奇身边蹭了蹭,法师偏头看他,脸色不是很好,像洁癖患者被冒犯了一样,“你很冷吗?”

“不,不不,我觉得很好,这样很棒。我就是怕你冷……如,如果你觉得有……呃,被冒犯的话,我很抱歉。”

斯特兰奇轻轻笑了几声,“I've got fire in my soul。(我的灵魂中有火燃烧。)”话罢他拍拍男孩的肩膀,“做个好梦。”

他站起身离开了。

彼得想问他要去哪里,但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困意如潮水,转瞬间将他吞噬。男孩就那样抱着小小的一团火焰靠着坚硬的虚无睡了过去。

纽约市的阳光再次照到了他身上。






——






“晚安,士兵。”

法师将一个小小的火盆放到不知人事的战士与猎鹰中间,瓦坎达的国王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来和你们道晚安。”

“谎话。”

“好吧……我可没有气球兔子可以哄你睡觉了,做个好梦,年轻人。”法师偏偏头,特查拉挣扎着起身,没等他站起来,法师就像灭霸那样打了个响指,随后一团火便跳上了国王陛下的戒指的戒面。

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啪!”斗篷狠狠抽了一下法师的小腿,斯特兰奇拽着斗篷领争辩,“这才不是浪费!”话罢,他继续向前走,斗篷猛地拉住他,几乎把他拉倒在地上,斯特兰奇拧着眉毛试图站起身,“你到底要做什么?”

“……”

“我相信时间会偏爱我,毕竟我看那些未来时的代价还未还清。它偏爱我,我还有时间。”

“……”

“随你怎么说吧。”

他走进了一片黑暗,周身冰冷,似乎连最细小的血管里也结上了冰碴。这是自极深处涌出的寒冷,像身体破了很多窟窿,风在那些窟窿间任意穿行。再厚的衣服也会不保暖,再多的火炉也不能取热。你会饿,你会渴,但你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切都像你活着时那样发展,但一切又都是虚无——这就是死亡之地。

斯特兰奇裹紧了斗篷,继续向前走去。

他无所畏惧,他也不能畏惧。真正的勇敢是心怀畏惧,却依然选择前行。斯特兰奇自认不是什么勇敢的人,他只会像习惯痛苦那样习惯在前行时忘记畏惧。

他注定没办法再得到什么了,但他依然有可以输给魔鬼的东西。

像那个在外总穿一身明黄的女法师所说过的一样——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自我。






——






做个交易?







你还有什么代价可以付给我?







我还有很多。你呢,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






虚无里飘出一个声音,“毕竟我偏爱你。”

“Your time is short.(你去日无多了。)”

法师扬扬眉毛,“No.I am the time.(我即时间。)”

I've got fire in my soul。









——








彼得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他再坐起来的时候,这里依然是一片黑暗,他怀里那个小小的马灯也快熄了,但他依然感觉很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他忍不住小声哼起之前在街角听到的歌,调子不同,应该是他把两首歌混在一起了,“Yesterday I talked to god. We have a conversation*…things only getting better**……”

声音像石子丢进大海激不起涟漪一样,没有丝毫回声。

这里太安静了。




























未完



*:共和乐队的Human
**:共和乐队的b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