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泽

Wednesday’s Child is full of woe.

吻人间(02)

时隔很久的短小一更










02





尉迟听见狄仁杰跟他讲话,狄仁杰的声音太小。比武夫人店里的粤歌声音小,比树叶被风刮动的声音小,比裴东来和阿静嘀咕悄悄话的声音小。

尉迟实在听不清,但狄仁杰讲得很起兴,他就不好打断他了。于是就这么听着。

字句里夹杂的气音同他的耳朵拥吻,尉迟觉得耳朵很烧,但狄仁杰讲得很开心,他就不想打断他了。他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应该是讲到最喜欢的地方了,狄仁杰的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尉迟在一瞬间变成雕塑。

狄仁杰还在讲,字字句句像小孩子的油画棒,涂在尉迟身上。

尉迟想说,你不要再说了,乱涂乱画要罚款,老狄你不懂吗?

但狄仁杰讲得好开心。

他一看到狄仁杰笑得眼睛都眯着小月牙,就不想打断他了。唉,这些话好烧人啊。尉迟想。我快要糊了。尉迟动了动肩膀,甩不脱弄不掉。它好轻好软,就像月光。它又甜又黏,像枫糖浆。

狄仁杰讲了好久好久,太阳已经跳下山头。周围好安静,连他的呼吸都可以算噪音。狄仁杰的手从他的肩头滑下去,水一样凉,尉迟像糖块,一眨眼就融化在他手里。滴答滴答。有水跳下狄仁杰的裤脚袖口,他没有松开尉迟。水越来越冷,融化的尉迟被冻在狄仁杰怀里。

唉,老狄,你放过我吧。融化的尉迟在叹气。他不常叹气,这种事一般都由铁三角里的沙陀或者狄仁杰来做。

狄仁杰在笑。尉迟有点气,怎么你在我面前总是笑?他想问,但终究没问。过了一阵,狄仁杰说,“尉迟,你还在等我说吗?”

尉迟回问他,“说什么?”

狄仁杰偏了偏头,“说再见呀。”他语气好轻松,仿佛他在说今夜月色真好。

尉迟又问,“为什么要说再见?”

狄仁杰转头看他,眼里藏着春江水,“你知道我在哪儿,你想寻我于此,想救我于此。但我不想你这样做。”

融化的尉迟还想说,但眼睛换到了嘴的位置,嘴换到了眼睛的位置。他说不出了。他终于想起,他们隔着八百多天的光阴。时钟从来都杀人不见血。尉迟想哭。没了你我就孤身一人了,他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垂眼看他,安安静静。没由来的,尉迟想起了佛寺里的菩萨。菩萨慈悲,永远都垂眼看世人。可尉迟不喜欢菩萨,他不喜欢任何一位神佛,也不信任何一位神佛——狄仁杰死前他是信的。他接了那通电话后就在心里想,菩萨菩萨,求求你救他——我愿一命换一命啊!

他捧着电话向世上所有神佛乞愿。

是的,乞愿。乞讨一个愿望。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受伤也好失忆也好,求求你让他活着,哪怕有残缺也行——我只要他活着。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电话那头的狄仁杰气息奄奄,还想逗他,说尉迟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哭得我伤口好疼。尉迟忍也忍不住,只好重重喘息,三棱刀子在喉头来来回回地捅。一呼一吸都带着濒死时的血气。

狄仁杰讲,“你同我去过嘅每一个地方,我唔会再去。个啲茶座舞厅同花园,而家系点我唔知,个啲地方通通留喺我心里面*。”

过了一阵,他又讲,“尉迟,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池塘在一瞬间干涸,鱼鳞在光底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惨白,鳃已不鲜了,肉也腥臭。武夫人店里的花全部凋谢,甜腻到类似于腐烂气味的花把阳台上的尉迟埋了起来。从他们擅长的方面来看,更容易横死的似乎是尉迟,但实际却是狄仁杰死在了无人献花处。远远的,看不见的壁把狄仁杰的话又送进尉迟耳朵里,延伸到无穷远的时间被这句话杀死——尉迟的脸也死了几秒。

说完,狄仁杰就像烈日下的冰塑般瞬间蒸发在空气中,留下融化的尉迟躺在一片狼藉中。

尉迟又醒来,圆测破天荒给他打了电话。他接上后,那头的和尚问他,“近来如何?”

尉迟答说,“还好还好。大师你不是不喜欢打电话吗?”

圆测应了声,“是这样的。不过花花昨天同在下讲你不太好,所以……就想问问你,还在做梦吗?”

尉迟笑起来,“是呀,一回这个地方就开始做梦。”默了默,他补了句,“我总觉得我会被淹死。”这话听起来很有狄仁杰的水平,尉迟脑中无端端闪现这话。

“没有救生衣吗?”

尉迟认真想了想,回说:“没有。”

“看来它是跟你的脾气一起被扎破了。”

“没毛病。”

顿了顿,他又问圆测,“大师,人真的都有下辈子吗?他这样……下辈子会好吗?”

圆测默了默,回说,“您误解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没有横死,没有枉死或者惨死。只有注定的一死。但,我们所见到的死也是不死,不死也是死。”

“你这话说得好像妖僧啊。”

圆测似乎笑了几声,“智者近妖。”

“您这是在夸自己?”

“妖僧不一定是妖,妖也不一定是妖僧。”

“那您说的就应该是狄仁杰了——诶诶,旁边的花花怎么了?”

“花花讲,您要遇到很棘手的案子啦。”

“花花?你确定是花花?大师,您,您——”

“就是花花。花花是智者,智者近妖——花花知道得比你我多。”

“那,花花知不知道——”

“贫僧该挂电话了,您的案子来了。”

前脚圆测刚挂了电话,后脚尉迟就接到了裴东来的电话,“有新案子了,你来看看。”

“我还没正式上班。”

“老芋头,”听起来像是沙陀抢过了电话,“你来一趟吧,这事儿挺蹊跷。有些东西,跟……老狄的案子很像。”

尉迟所有拒绝的话都被噎了回去。字句在他喉头灼烧,他急匆匆丢下一句话,“我马上到。”像个为了躲避蜜蜂而不管不顾地决定从高处跳进水里的人。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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